2002年暑期,有幸参加上海市教育科学院实验中学第二届教育科研会议。在会议上,有些老师陈述课题报告,有些老师作课题研究总结,还有不少老师谈心得体会。周爱民老师的发言,使我深受感动。他谈到,自己对待学生的态度是:“做公民,把学生当公民看,尊重学生”;“做益友,把学生当朋友看,友爱学生”;“做家长,把学生当孩子看,宽容学生”;“做严师,把学生当准人看,严格要求学生”。概言之,“善待学生”。我想,他的学生是幸运的。
我对于“善待学生”问题感慨良深,同自己做教师的经历与体验相关。我一辈子在大学当教师,并且只要学校正常开课,我都有教学任务,从未间断。这种情况在本单位较为罕见。记得我上最后一课时,学生们暗中准备,为我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告别讲台仪式。我没有思想准备,又少不了要讲几句。我讲的是:做了一辈子教师,召集最深切的感受,是“愧对学生”。这倒不是说我对学生有什么不好,而是许多已经被我忘记了而他们并没有忘记我的学生,使用权我感到愧对他们。不过,这里无意现身说法,只拟讨论中小教师对待学生的态度问题。
一
周老师“善待学生”,是没有话说的。他所谓“做公民”,“做利益”,“做家长”,“做严师”云云和把学生当什么看待,都是比喻,体现他如何“善待学生”。如作为问题研究,这些比喻并不是很恰当,因为国家对公民岂止“尊敬”而已,朋友之间岂止“友爱”而已。家长对子女岂止“宽容”而已,教师对待学生也不一定单以“严格要求”表示。话虽如此,喻义还是对的:教师要尊重学生,友爱学生,宽容而又严格要求学生。
这样说起来,又成为教师中的老生常谈,而像周老师那样善待学生的教师又不是很多,故教师如何山带学生,成为一直议论而又始终难以解决的问题,通常的话题是,教师对学生要“严”,“严师出高徒”。这是“主严派”,叫做“刚性教育”;或认为对学生要“宽”,要爱,要感化。这是“主宽派”,叫做“柔性教育”。这“刚性教育”与“柔性教育”,在教育历史上都有著名教育家作过论证。事实上无论是“刚性教育”还是“柔性教育”,都有成功的先例,也都有失败的教训。
台湾作家林清玄写过一篇题为《棒喝与广长舌》的文章。其中淋漓尽致地描述了他中学时代的两为教师。一位郑老师,属于敢动真格的“棒喝派”。学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笑脸,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生气。他常常冷冷的立在那里,永远没有表情地等待学生犯错误,然后没有表情地出发学生(当时容许体罚学生)。所以学生背后叫他“死人面”,他的口头禅是:“几年以后,你们就会知道,我打你们,都是为了你们好。”那时一所学生原有基础甚差的学校。果然,曾经被他打过的七个学生中,有六个考取了大学。另一个姓王的老师, 大概属于“广长舌派”。学士时代的林清玄,曾经被学校记过两次小过,两次大过,留校查看,几乎被多数老师放弃,却被“慈”字当头的王老师看重。他甚至说:“我教了五十年的书,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会成器的学生。”林清玄最后写道:“回想起我在高中时代与老师间的缘分,我怀念最慈悲的王雨苍老师,也怀念那最严厉的郑人贵先生。”表明“刚性教育”和“柔性教育”都可能有效,倒是那些不刚不柔的教师,反而在学士的记忆里淡出。
这是以学生的眼光观察教师对学生的态度。至于教师,无论是“主严派”教师还是“主宽派”教师,在事实面前,常常也不免犹豫。几年前,上海市有一所著名的小学,一批教师曾就教师“严”和“宽”、“凶”和“不凶”问题开展过讨论。其中一位蒋老师原先是“主严派”,学生说他“很凶”,其实学生并不怕他。所以在他上课时,照样发生违纪现象。有一次,学校花房中小金鱼丢失,蒋老师查不出,便问沈老师。沈老师估量是**等几个学生干的。蒋老师找那几个学生谈话,他们都是口否认。后来沈老师找他们谈话,他们才说了实话。蒋老师问这几个学生,为什么对沈老师说实话,对他不说实话?学生说:“沈老师很了解我们,骗不了他。”此后蒋老师改变了对学生的态度。有一次上课时,学生误打伤了蒋老师的头,还流血了,而蒋老师没有发火,而是心平气和地处理此事;反之,方老师原先是“主宽派”,讲究“把学生当朋友看”。同学士的感情虽然不错,但学生上课时候照样不认真做作业。虽一再提醒、督促,还是不管用。不是,便故意板着脸走进教室,摆出“凶”的样子,学生做作业的态度果然认真了。他想,看来还是对他们“凶”好。不过,心里还是喜欢“以前的自己”。另一所学校有一位孙老师,同学生的关系,一向很融洽。在课间,有些学生甚至拍拍这位老师的肩,说:“我们和孙老师是朋友。”可是这位老师上课时,学生一直不守纪律。有人问这个班的学生:“孙老师待你们不好么,他上课时,你们为什么 不守纪律?”学生回答:“管不住自己。”在中小学,诸如此类是列不胜枚举。可见,教师队学生的态度,不是简单的“宽”“严”二字可以说得清楚的。
于是,又出现了似乎更加明智的主张,叫做“宽严结合”,“严中有宽,严而不苛求学生;宽中有严,宽而不放纵学生。”听起来不无道理,只是做起来,既可能有效,也可能反而不如有些教师的“刚性教育”或“柔性教育”有效。
成都武侯祠有一则名联,是清代赵潘的杰作,说的是:“能攻心则反侧自消,自古知兵非好战;不审势则宽严皆误,后来治蜀要深思。”这倒是也值得教师考虑对学生宽严时深思。它说明“宽”或“严”的运用,要从具体情境出发。也可以说“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”。说起来很对,不过做起来存乎一心,倒也难以把握。到底怎么办呢?
二
所谓“严字当头”“宽严结合”“审势度势”,其实施一种口诀。在教育中,诸如此类口诀还有很多。比如“因材施教”、“循序渐进”等等。就是如今所谓的“以学生为本”,在一些人心目中,也只是口诀而已。这类口诀倒是从无数实践经验中提炼出来的,否则不至于流传得那么快、那么广、那么久。它既行之有效,又简明扼要,所以千百年来世代相传,至今仍为人称道。如今在大量教育著作、文章以及教育行政人员的口中,不是还在不厌其烦地重复这类口诀么?据称这类口诀既然行之有效,说明他是“教育规律”。真是这种对口诀的迷恋和“口诀”与“规则”的混淆,使我国教育研究长期处于低水平重复状态。至少它是导致这种状态的原因之一吧。关于教师对学生态度问题的研究,长期停滞不前,这些不能不算是其中原因之一。
口诀,只不过是一种含义模糊的意向表达。它同“科学规律”的区别在于,科学规律是从尽可能全面的事实中,分析现象发生的原因、条件同他可能导致的结果之间的内在联系。即通过对大量事实的反复观察与比较、分析与综合、抽象与概括,揭示某种现象的因果联系,并以公式、原理、规则、程序之类的形式表示,所得出的公式、原理、规则、程序,还得经受事实与逻辑的检验。
例如,研究对学生态度宽还是严的问题,必须了解,事实上到底有多少种宽法,有多少种严法。虽不能一一枚举,至少可以在大量实事基础上加以分类,继而研究每类宽法或严法各导致什么结果;每种做法同其结果之间的联系,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,进而寻求“宽”与“严”之间的界限,由此便会形成“宽严结合”的不同类型。这样,虽然未必发现什么规律,至少可以使实践者一句实际情况,选择适当的类型。而在这类口诀中,“宽”与“严”的界限并不清楚。
以上提到的,是教育科学研究的大致思路。这里提到它,只是为了澄清“口诀”与“规律”的区别,不是说中小学教师都得这样研究问题。那么在我国教育研究现有状况下,究竟如何看待教师对学生的态度问题呢?
三
中小学教师不妨按照实践的逻辑来研究善待学生问题。
1.教师对学生的态度,同学生具体的行为相关。严,爱,因学生的行为而定。关于纪律、道德方面的行为,简单规则是:某个学生的行为,如对他人或集体生活没有妨碍,教师原则上对他的行为不加干涉,这就是宽容;反之决不允许任何学生妨碍他人,或干扰集体生活正常开展。这就是严格。
有关学习行为,原则上容许学生学习成绩差异,这是宽,不容许任何学生(哪怕是好学生)主观上不努力学习,这便是严;从承认学生能力差异出发可以对不同程度的学生提出不同要求,这是宽,但所提出的要求必须到达,这便是严。
2.教师对学生事务的处理,原理上“按规矩办事”,这是冷面孔;在此前提下,从具体情况、学生处境出发,可从权则从权,即以宽容与理解的态度处理这便是热面孔。所谓“规矩”,主要指的是国家和学校命令规定的规范,亦包括学士集体约定的规范。维护既定的规范,是理直气壮的严格要求。如其中某些规范不够合情合理,教师不必为其辩护;教师尽可能避免自立“王法”,并把它强加于学生。如因教学、教育工作需要,治理一些规矩,也需事先和学生约定,得到学生的认同。这就是对学生的尊重。
3.教师是公职。在这个意义上只能说“教师就是教师”。他同学生之间的感情与亲子之爱、朋友之谊不同之处,已如上述,他对学生的宽和严都是要受一定的掌法约束的。严字当头或者爱字当头的教师都可能成功,也都可能不成功,取决于其严或宽是否有一定的章法,“严”或“宽”本身都不足以说明这个问题。除此之外,教育、教学活动旨在使凝结于课程、教材中的成人经验转化为学生自己的经验,使课程、教材中内在的情感因素转化为学生的情感。这种经验沟通、情感交流工作本身,只在师生之间正常的沟通与交往中才有成效。教师对学生要求过严,往往会引起学生反感,而教师如果是处于善意,最终也能得到学生理解;反之教师对学生爱的表示,如非处于公心与善意,而作为“感情投资”,夹杂讨好学生或其他不良动机,不但得不到学生尊重,某种作秀表现甚至会成为学生的笑柄。
4.教育工作周期较长,这使得提供教育服务的教师同其服务对象(学生)之间的关系较为稳定。既不像书画报刊作者与读者之间互不见面,只以作品为媒体间接交流,也不像医生和病人、律师和公诉人、演员与观众之间的短暂交往。由于教师与学生之间交往的机会较多,彼此之间就可能留下情感的印记。或者是亲密接触,或者是反感、厌恶。这种自然产生的情绪、情感,可能在课程结束后、学生毕业后长期存在。
正像经济领域中可能产生的经济动物、政治领域中的政治动物一样,教师如果不把自己和自己的学生看成是活生生的人,而是为教书而教书、为学生的升学率而工作、为名师而工作,便可能成为教育的动物。虽渴望事业有成,却难以从工作本身得到乐趣和享受;同样,如果刻意对学生进行感情投资,即使成为教育秀,博得了校长、上司的欢心,也难骗得过学生的眼睛。
综上所述,教师对学生的态度,“善待学生”,足矣!